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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文夫散文集: 无声的歌

时间:2019-05-24 06:51来源:集团文学
1986.1. 现在人们爱谈作品的内容、表现的形式、创作的方法等等,这是个应该讨论而又永远讨论不完的问题,即使那些关心蛮荒落后的作品,只要不是欣赏和宣扬,你就难以说它是和现

  1986.1.

  现在人们爱谈作品的内容、表现的形式、创作的方法等等,这是个应该讨论而又永远讨论不完的问题,即使那些关心蛮荒落后的作品,只要不是欣赏和宣扬,你就难以说它是和现代生活没有关系。我只是不希望各自竖起义旗招兵买马,想吸引更多的人挤到一条道儿上去。我总觉得流派是一条自然的河,不是人工开挖的。想加入什么流派的人也不要上当,一个流派能留下来的就是那么几个人,甚至是一两个人,到最后是他留你不留;一个大作家他自己就是一个独特的存在,并无传人或分支机构。

  歌唱得不好的时候往往怪嗓子,往往会在唱腔上刻意追求。当然,唱歌的人需要练功,吊嗓子。写小说的人也需要懂技法,练笔头。表达能力是一个前提,或者说是一种起码的要求,无声的歌却是有形的歌,有声有色的东西才能够传播。可是有一点要明确,这些都是属于基本训练,是某种学步,学步总有师承,学得越像越是使人感到在那里听过,在那里见过。关起门来练基本功要十分认真,却决不能站在舞台上面对着观众吊嗓子,那除非是某种专业会议或学术交流。也许是我们的基本训练太差了吧。若干年间只要求文学为政治服务,只需要说出某种简单而明确的意思,如何说法却从不考究,因此一旦想到要提高质量时,便把技巧、形式、方法等等当作头等大事,情不自禁地直接站在观众的面前吊嗓子。绝大部份的观众并不想学唱歌,而是等着欣赏,等着感受,等待着心声的交流。尽管你的嗓子吊得很好,观众却有点莫明其妙,不到终场便溜得差不多。但也不会全部溜光,总有一些同行与票友坐在前排为你欢呼。他们的欢呼也不是瞎捧场,因为他们不是听唱,而是看功夫。不肯流俗,有所追求的歌唱家往往更容易因此而受到迷惑。

  作家在人民之间,是幸运儿。无数的同代人也受苦受难,也作出各自的贡献,可是除掉少数的名人之外,大多数人的功绩都被算入总账,归了大流。作家们却能另立账户,存入自己的劳绩,劳绩之中有许多是别人的无偿捐赠,经加工炮制而成。这事儿实在有点却之不恭,收之有愧。如果我们再不把他们的艰辛、梦想、觉醒等等加以艺术地表现,那就太有点对人不起了。许多人都称道中国作家有一种历史的使命感,我想大概就是指这一点而言的。

 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歌,有些歌听听也可以,看看也热闹,总比万籁俱寂好得多。可是能使人动情,使人奋起,使人于沉思之中有所领悟的歌却不会太多。有些歌也新颖,也别致,可是听来听去总觉得缺少了什么,缺少了真情,缺少了诚挚,缺少了向往与追求。歌唱者似乎没有什么胸臆要抒发,只是为了唱歌而唱歌;不是因为不唱歌心房就胀得难受,而是因为不唱歌就不那么热闹,就感到冷落与寂寞。

wns888.com,  对于有关创作的许多问题,诚恳的讨论可以使大家都得到教益。本来,作家们讨论怎样写小说,写诗歌,那是十分正常的。可惜我们过去讨论得太少,除了捧打褒贬之外缺乏研讨。现在来了,但也迟了,河床干枯已久,堤坝一旦挖开以后便会形成高水头的冲击,本来想进行深入的探讨,却又被冲击的轰鸣声弄得昏头昏脑。这时候,弄潮儿们当然不能置身事外,但也要善于稳住自己,即当“怎么样写”讨论得十分热烈的时候,不妨悄悄地反问一下自己,到底“为什么”写呢?怎么样写和为什么要写本是一件事情的两面,严肃的作家们从来都是两面作战而不敢稍有偏废。如果仅仅考虑怎么样写,可能会越考虑越是无所适从,结果是灵机一动,随波逐流,这波可能是江河里的,也可能是海洋里的。

  小说是一种无声的歌,很多人在唱,很多人在听,很多人都在研究。各种认真严肃的研究都有好处,最大的好处不在于提倡和推广某种唱腔,而在于用各种优美的唱腔唱出人生的歌、真情的歌、诚挚的歌。

  文学上的各种主张,最好是各自强调其独异性、独特性,少点排它性。因为你既然反对文学的单一化,承认多样化,那就无法排它。不能随便宣称什么已经过时了。今天你宣称他已过时,明天便会有人来宣称你也过时了!打了一场宣称战之后却发现谁也没有过时,大家都活得好好的,包括曹雪芹老先生还在我们之间徘徊,莎士比亚的幽灵又从欧洲转到亚洲。

  一个人想写小说,原因很多,有许多偶然的,外在的,附加的因素。如果剔除那些表层的皮壳,其核心恐怕只的一个:想唱歌。

  要冲破某种程式化的东西必须有一种潮流,有一种热。即使要冲破祖孙三代的中山装,也来了一阵西装热。仔细地观察各种潮流也十分有趣,开始的时候是流行,渐渐地便流俗,跟着便出现流弊,最后又产生第三次浪潮,把前面的潮流推过去。一个流派的产生便同时产生它的掘墓人;一个浪潮持续时间的长短是视其流俗、流弊的多寡快慢而定的。于是,关心文学发展,希望新潮长流的人便有些担心,有点意见。主要的意见似乎有三:一是某些论述故作惊人之语,绝对化,排它性强;二是有些作品存心要引人注意,包括使人看不懂、读不通在内;三是有些作品不关心现代生活,而关心蛮荒与落后。

  练嗓子的目的是为了唱歌,为了在表达心声的时候得心应手,婉转自如。如果把方法、技巧、语言等等抽出来加以研究,它们就会变成没有生命的、制作艺术的工具。工具当然不可缺少,而且要考究设备齐全,但是不要去分谁优谁劣、先进落后、土货洋货。因为方法和技巧一旦进入创作以后它本身应该隐而不见,所见所闻只是作者的心潮起伏。这话并非是否定技巧,而是强调方法和内容的吻合。创作总是先有内容才去寻找恰当的表现方法,决不是为了方法才去寻找点内容填进去。我们也常常责怪自已的创作方法太陈旧,其实倒不如责怪自已的思想方法太落后。没有独特的见解就没有独特的方法,方法和见解在创作中不可分割。刻意追求技法,技法就会变成戏法。戏法也可以误人耳目,但是很难使人动情、奋起与沉思。

  为什么要写小说?写小说就是要抒发胸臆。所谓抒发胸臆,大体是将自己对人生的体察、感受、见解、追求等等以艺术的方式呈献于读者的面前,使读者在欣赏的同时也使自己的精神世界得到扩展,总之是把人们的精神世界(包括作者自己)弄得丰富些,充实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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